• <bdo id="2oawm"><tr id="2oawm"></tr></bdo>

    1984年~1989年

    作者: 春子    更新時間:2024-03-29 15:06:04

    1984年~1989年

    時間準確,有華東師范大學文憑為證,漢語言文學系夜校生。

    進華師,一個大白門樓,一條林蔭大道,分割一塊大草坪,草坪緊挨著一條寬河,很多人說如何如何美麗水靈,我不,即使有感覺,也是窩火:開學沒兩天,我在學校書店買書,以為此地君子國,自行車不用鎖,出了門,書在胳肢窩下,車在何處天涯?每天幾十公里路叫我如何往返,再買,得好好盤算盤算。

    有雜役指點,不用急,每年暑假期間,都會從這寬河里打撈出一摞摞的無主自行車,屆時,你隨便拿;我就等,等到夏天,真的等到了自己的車。都是學生扔進去的,平日里他們“順”著騎,畢業了往河里一推,濺個水花,聽個聲響。

    如今的學生,估計不會再尋這低水平極簡單的樂子了吧。

    過橋,廣場上幢個大鐘,一直是上午5點,不知什么意思,可能警示莫懈怠,但日日聞雞起舞誰吃得消,同班同學寫了篇東西《華師有鐘信不得》,拿稿費買香煙,撒一圈謝捧場。

    右邊,文史樓建筑群高大卻褪色失修,中文系辦公室是棟一層小樓,地板嘎吱作響,門鎖位置是個小窟窿,桌椅搖晃,書柜撐滿,室內很是昏暗??赡苓@場景適宜做文史之類的學問,或者說什么樣的學問就應該有什么樣的氛圍烘托,窗明幾凈反而憋不出好文章。

    華師后門有條小路,路名忘了,路邊的國營小酒肆味道不錯,有同班同學,相貌極像非洲某國首腦蒙博托,去啜了兩頓,咀嚼之余頓悟:翻銀行的薄存折比翻華師的厚書本更直接吃香喝辣,便就地擺攤賣西瓜。

    人說,活到老學到老,更有人說,年過三十不學藝。

    三十以后選擇讀書的確是一筆投機的大買賣,贏虧賺蝕之間就隔了一紙文憑,好不容易在寫字間里混了張桌子,豈能再打回原形干力氣活,于是就讀了。至于為什么考華師,為什么讀中文,誰知道呢,純屬誤打誤撞。

    成年人讀書,讀的是急功近利;未成年人讀書,讀的是天真懵懂。所以,大學五年捉字摳句,真還極少仔細端詳過哪位先生的模樣,努力想使勁想,也沒想起幾位,只記得大都消瘦。

    曾去華師宿舍拜訪一位先生,大概是探探考題的口風:筒子樓,一條長走廊,兩邊房門挨房門,依次置著煤氣罐,蜂窩煤爐;推開門,十平方,火油味熏人,只見鍋碗油醬不見書筆紙墨,他打赤膊正在火油爐上下面條,瘦得鎖骨肋骨脊椎骨,骨骨支棱,像個衛生教具,可能他家屬在外地,也可能未婚,不敢問;他客氣地讓座倒茶,茶葉沒找到卻聽見走廊有喊,原來是送煤氣罐的,又慌慌去應付。

    忙完,他繼續攪和面條,和我們不聊考題聊學問,依舊一套一套的。多少年后,他教授的學問已忘干凈,老式大甩襠短褲加筋骨干癟的形象記得清清楚楚。

    從小學到大學還沒見過一位胖子老師,確實,脂肪大肚頂著講臺如何授課,油肥短指捏著粉筆如何板書。

    說實在的,中文課程多炒冷飯,基本無趣,但細節有趣:

    有先生看出座下學生道行頗深,干脆讓某學生上講臺,自己在旁邊喝茶輔助。有先生好用“抬杠”式講課,先說語法不可違,又說凡事都有例外,請學生尋“例外”,尋到了,他回道,孤證不立,請再舉一例說明,如此三番,加強記憶。

    有先生拿魯迅小說《阿金》中的阿金與現如今醫院的看護工加以比較,秉性傳承光大,收入讓人咂舌,請個菲傭都比她便宜。有先生說,再駑鈍的人一輩子只從事一件事,到老就成了這方面的專家,哪怕卑微到收藏牙簽鑒別廁紙。有先生說電腦是為西語西文準備的,誰能把漢語中文輸入電腦,敲出文章,誰就能拿諾獎,全怪倉頡老同志考慮不周。

    有先生說男女戀愛看吃飯,能在對方碗里搗筷子挖勺子就知道進度如何,比聽一百句甜言蜜語都強。有先生說“著書立說皆為稻粱謀”,與走卒販夫類同,沒什么高尚低賤之分。有先生說非洲有叢林部落人說話是往里倒抽氣,振動聲帶,現場演示,像牙疼哼哼音。

    有先生說關漢卿的銅豌豆與如今西北人罵野話的“毬”詞義相仿,屬勾欄瓦舍的“葷”語。有先生說水至清無魚,嵇康的“七不堪”、“二不可”,書呆子一根筋,可敬而不可學,做官有那么多好處,為什么不做呢,一個人連官都不想做、不會做,還能做什么呢。

    有先生講易經八卦,陰陽五行,中央裸蟲,生辰八字。上面清談,下面篤粥,熱鬧得很,算夫妻算相好算同事算同學,算官場斗法算社會人物,相生相克,相克相生,對號入座,似乎靈驗;先生厚道,不教解藥不授破功大法,所以,克不死又生不旺。

    角角落落地搜刮,邊回憶邊暗笑:零零碎碎的題外話記住,正正經經的教科書還給先生了。

    中文系里很有些大人物。

    主編《大學語文》,總印數二千萬多冊的徐中玉大先生開學的第一天在梯形教室里給我們講話,不用講稿,響亮而風趣,說得全場氣氛活躍,他的形象至今不忘。

    耳邊曾刮過一句,中文系有位鎮校之寶,施蟄存大先生,何等人物,不知道,莫說拜見,人家談論,自己插嘴的份都挨不上?;丶曳瓡?,得知老先生曾與魯迅等先驅大家文字交往頻繁,一部活著的的現代文學史。

    還有錢融谷、徐杰等大先生等等。

    我輩仰望萬仞山巔的大先生們,不敢言語,說多了露馬腳。

    當然,具體授課的先生們,善良、敬業和高水準也是一致公認的。

    第一次考試,考馬先生的文學理論,我記錯時間了,嚇出一身冷汗:算補考及格,算棄考零分,不知如何處置。先生不坐班,一周后才見面,他只是淡淡地說,就明天吧,辦公室里考。二天,他拿出考卷,讓我在他辦公桌上答卷,撂下句,考完自己壓在玻璃下,便走開了。一桌子的輔導資料,我規規矩矩閉卷考,成績出來,很給面子。

    很后來才知道馬先生是個人物呢,十五六歲就《海瑞罷官》一事在《文匯報》上挑戰姚文元。

    畢業論文指導老師李先生,消瘦高個,是位文學評論家,年紀沒比我長多少,純文化人,只給指點不給指指點點,他家住楊樹浦,后又搬到中原,見我來回跑,就把指導地點約在我家附近的華師函授教學點里,每次去他都沏茶削水果;論文批個高分,我卻沒任何表示,哪怕一瓣橘子一粒葡萄,于今想來自己甚是沒禮貌,欠教養。

    論資格,他現在一定是教授了,可我在華師中文系教授名單上沒見他,不知何故。

    教甲骨文的孫先生是位膠東人,相貌堂堂,與我父母同鄉,“吃”讀“起”、“肉”讀“優”,聽他說話甚是親切;最絕的是他一手甲骨文板書流暢而古拙,恍如遠古時代就楔在華師玻璃黑板上。課余,我故意引他說膠東土話,他爽朗地笑,問我是否愿意考他的研究生,我這才知道孫先生是位教授??紝O先生的研究生,幾斤幾兩自己知道,夢吧,怵得我上課低頭,見他繞道。

    臨近考試,眾人害怕,他說,沒事的,不感興趣的話,本課程了解一下就行了。

    教英語的先生有兩位,第一位姓什么忘了,校方聘的解放軍外語學院教師,去過朝鮮戰場,與先烈毛岸英一起工作過,講課全程英語,一堂課下來我是聾子看戲,只見口嘴不歇,不知道為啥不歇。

    夜大學生外語基礎不一,既有駐外辦事處譯員,也有英語字母背不全的英文盲,學校煞費苦心開設ABC三個班,適應不同學生。我在A班呆一周,降到B班,又被攆到C班。A班B班由那位外聘教師授課,C班是本校的朱先生授課。

    朱先生個子不高,圓臉,教書認真,見C班的學生懈怠,打不起精神,便正色說了兩個如果:一如果,外語不及格是不授學位的,說破天沒用;二如果,現在不考,兩年后本科生就得統考英語4級,更難。因此各位是沒有退路的。

    從此,大家都把學英語當頭等大事,死記硬背,把活生生的語言列成死板板的公式去學。適逢流行四喇叭卡式磁帶錄音機,一同學竟把體積如半扇大豬頭的錄音機擱上講臺,嘶嘶地錄,朱先生一驚又聳肩無奈;他提個暖瓶,端個杯子,胖大海漂浮,張大嘴巴演示口型,一個單詞一種句式反反復復,直到嘶啞。

    一個時雨時晴的下午,我蹬車背單詞,上中山北路橋,被石頭絆倒,正巧朱先生經過,攙起我;他見我沒披雨披,渾身滴答,手上還捏著單詞卡片,很是感慨。

    第四學期,人心惴惴的英語大考終于來臨,譯一篇文章,教學大綱規定可以中翻英也可以英翻中,他選擇了英翻中,而且是一篇短短的小說,容易多了,謅也能謅中,實在是放大家一馬,硬生生把一批人拽上岸。

    就讀期間,有兩位先生印象很深:中國作協副主席陸文夫和年輕班主任周先生。

    一、中文系經常請作家開講座,如老作家陸文夫先生,當時,他的小說《美食家》正暢銷,教室里擠滿了人,文科的夜校生日校生函授生都來了。

    只見陸先生黑瘦,黑框眼鏡,黑呢大衣,進門就掏黑提包,人家以為他掏講義,卻掏出包煙來,講臺一擲,自己燃自己的,悶上一口,很享受地壓入肚子,邊品邊說,要抽,各位請自便,就不一一恭敬了。那時還沒有禁煙令,大家都笑了。

    他口音略帶蘇北腔:華師這個地方,這個季節,是來過的,當時是作為強壯勞力來送樹苗,縮在貨車上啃了兩只燒餅,凍了一宿;現在沒出勞力,卻住暖和如澡堂子的招待所里,好吃好睡,油光光的嘴一抹,啥事沒得。大家又笑了。

    講座沒主旨,閑聊一下午,他說得跳躍散發,我們聽得輕松開心,到時間,陸先生看看腕表,收起盒煙,走得干脆利落。

    他說的話,當時滋味不濃,二天,品咂品咂,又感到陸先生說得很在理呢。

    譬如有人問《美食家》的主題。他回道,沒得,自己看,硬要找一個,就是民以食為天。這樣提問是要逼出人命的;你說《西游記》《水滸》《紅樓夢》主題是啥,誰能講清楚,即使講了,誰又服誰,爭來爭去還不如再寫一部小說呢。

    譬如,文學創作不像工業品設計,寫作成敗是偶然,得獎與否也是偶然,再高的高手也不能咬牙發狠,立志鐵保寫一部能得某某國際獎的小說,再大的大師也有敗筆,也有廢作,因為常用漢字也就那么幾個,標點符號更少,故事編來編去,俗套難免。

    譬如,現代寫作不能光顧寫得痛快,長度要有節制,要有時間觀念。人是社會人,奔財賺錢第一位,傻子才會耗在你說的故事上,正常讀者的時間忍耐至多從蘇州乘火車到上海,

    譬如,單憑寫小說是不能養家糊口的,不應該有專寫小說的作家,作家應該是雜家、學問家,寫小說是副業,捎帶著的,解乏的。

    后來,我除了讀家電說明書之類,其他一律視為閑書,不死摳,翻哪算哪,說扔就扔,是否與此次講座此有關。不好說。

    二、班主任周先生,陽光朝氣,年輕,也可能長相后生,打聽年齡犯忌,只知道我們是他第一次帶的班。班主任事務繁瑣具體,小到點人頭、排學號、買飯票、發?;?,大到傳遞資料、安排課程、聯系老師、選擇考場,他都做得很仔細。

    周先生還教授寫作,不帶講義。中文系的先生就牛在這里,沒見過哪位帶講義授課,專業知識熟如自家掌紋,斜橫豎道,攥著拳頭也明白。寫作課是學習中文的重頭戲,整個年級各個學期大小課輪番上,他每節課都布置回家作業,寫一篇短文,題目自便,字數不限;同時還月月當場,緊掐45分鐘寫一篇2000字的命題小說。

    如此訓練,很華師。

    問題是,每次,一個年級,一百多號學生就有一百多篇味淡如蠟的習作,莫說批閱,想想就反胃??芍芟壬科厝c必判分,范文必講評,溫言細語,不見慍色。

    有些人帶著自己的情緒寫,文字多有逆向流露,不怎么怎么的,不那個那個的;周先生課余時還得去和他們聊聊,說上些什么,每逢這時,大家知趣地回避。記得有一位同學長得端正,鏡片后眼神陰沉,不言語;周先生每次都示意旁人走開,把他交上去的習作還給他,正常是不還的,搭著他肩膀頭說好一陣子話,走好一程路,甚是關切。

    這人一直到學業結束還好端端的,后來聽說他從新造的理科樓頂上跳下來,像菜攤上的魚,掙扎地躍出,跌落馬路牙子,重重地拍打幾下,又軟軟地拍打幾下,走了。早已卸去班主任一職的周先生聞訊趕去致哀,不管怎么說,是他帶的學生啊。

    幾年前,酒喝得正酣,聽朋友說他孩子欲參加一個知名的高考語文輔導班,在某劇院里上千人大課,一座難求而且被黃牛炒出天價,授課的是華師中文系周先生團隊;我借酒勁,拍胸脯說能幫得上忙,酒醒想起,牛是吹出去了,先生不認咋辦;二天,我被朋友押著,硬著頭皮打電話,查114得華師電話,轉接中文系,暗自巴望周先生不在,就有理由辜負那番酒話了;誰知電話那頭竟是他本人,而且還能記得我,說,莫客氣,給你朋友孩子留座位呢。

    查手機得知,周教授,本市高考中心閱卷組組長,其他職銜一大堆,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吹此類牛皮了。

    最后一場考試成績出來,全班同學就等著拿畢業證書了,成教部讓我們幾個班委去幫忙代辦,本想手續繁復,場面壯嚴,誰知穿過一條灰舊走廊,推開一扇灰漆窄門,開門人走了,成摞成捆的空頁紅證書憋屈地擱在架上躺在地上,隨便翻隨便拿,也沒個交接手續,自己點數,自己捧走,自己交到教務處,蓋袁校長的仿親筆印章。

    幾天后,待所有畢業流程走完,依舊蹬車上中山北路橋,又想起那條走廊、那扇窄門、那堆文憑,象征啥,木怔怔;不解的是,那天自行車載著我,徑直打曾經的中小學門口彎過,咋回事,誰知道呢。

    粗算來,從小到大有三個五年在讀書,前兩個五年書本沒記住啥,卻記住老師先生的模樣,后一個五年,老師先生的模樣沒記住,書本呢,三四十門課,似曾相識,又似曾不相識,也沒記住,讀與不讀沒明顯長進,都化作一個大過程中的某一小段罷了。

    版權方授權華語文學發布,侵權必究
    (快捷鍵←) 上一章 返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
    欧美交换配乱婬粗大_色悠久久久久久久综合网_日本一卡2卡三卡4卡免费看
  • <bdo id="2oawm"><tr id="2oawm"></tr></bdo>